無定向風
與其說新鮮出爐的《 Super Freakonomics》是經濟學的大眾普及讀物,倒不如說這是本通俗的經濟學方法論。換言之,芝加哥大學經濟學教授 Steven Levitt( 1967-)跟《紐約時報雜誌》前編輯 Stephen Dubner( 1963-)乘勝追擊——四年前他們合著的《 Freakonomics》賣了超過四百萬本——的添食之作,不會教曉你多少經濟學概念,他們列舉的案例卻可以讓讀者淺嘗經濟學家探索經濟現象之道。個人信譽保證,開卷有益。
說到經濟學家,這個「家」字總是教我看得不舒服。成一家之言,談何容易? Levitt無疑拿了這個那個獎,鄙人孤陋寡聞,不知道他可有什麼獨得之見。不以「家」相稱,改口叫他們為「經濟學工作者」嗎?則又不難令這些經世濟國之士跟另一些「工作者」混淆起來,那又似乎不大說得過去。
一言以蔽之, economist這個名詞不好翻譯,像凱恩斯( 1883-1946)說的,望且望有朝一日他們的工作性質會廣為人知,普通得跟牙醫無異,那麼便無須再為其稱號頭痛了。
亂中求序 序在供求
話說回來,此書說的方法論就是在現實生活中,亂中求序。就以他們深入討論的芝加哥性服務業來說吧,兩位作者詳為比較這個行業的古今運作模式、性工作者的收入多寡——一個世紀前,高級性工作者的收入每年高達兩萬多美元,約相當於現今的四十三萬美元,也就是十個四口之家的稅前中位數入息。現今芝加哥的性服務業則數據繁亂,因應不同時段、地區、戶內戶外、使用安全套與否、「全套」抑或「特別」服務等各有不同的收費;然而一切可又服膺簡單的供求規律。
有關性服務業的資料不是像通脹、失業率、經濟增長率等統計數字那樣有現成官方提供的數據,要探索這個行業的運作,捨親身觀察、作問卷調查或向性工作者作第一手訪問之外,可以說沒有別的辦法。不管這樣的實證研究如何貼身到肉,讀者諸君從中又可以學到多少經濟學概念?
經濟學常識而已
誠然,像兩個作者說的,一個世紀前性服務市場未開放,以性工作為職業的人不多;加以社交風氣遠不如今天般隨便(性工作者的競爭少),賣家由是有條件吊高來賣,提高收入。可是這樣的道理常識而已,何須經濟學家煞有介事的解說分析?
姑勿論如何,此書對性服務業的系統性分析,倒又真的教鄙人大開眼界。當中對一位高檔次性工作者的第一手訪問更是引人入勝,尤其出人意表的,是其經濟轉型的經驗。這位名叫 Allie的性工作者得恩客介紹,看過《 Freakonomics》一書,覺得書中說的經濟學概念活潑有趣,於是毛遂自薦,向兩個作者剖白自己的入行經過及工作經驗,好證明這亦是一門正常的經濟活動。
她出身虔誠的浸信會教徒家庭,參軍七年,在行伍中學曉了編寫電腦程式,是個專業人士。退役後她結過兩次婚,可惜皆以離婚告終。工餘百無聊賴,出於好奇貪玩,她參加了網上社交活動,如此這般她便入了行。她既非為生活所迫而賣肉,亦不是給父母賣落火坑。在她而言,加入性服務業純粹是提高收入的職業選擇。
經濟學無師自通
入行的原因雖不曲折,她的經營可異於尋常。她是個個體戶,沒有經理人;從約會時間到錢銀交易自己一腳踢。單打獨鬥,起初她完全不曉得行規,甚至取價多少、該在什麼地點接客、提供什麼服務,完全一竅不通。可是她出路遇貴人,第一個顧客看得出她是新入行,耐心引導、啟其茅塞,故此 Allie是個的而且確「在職訓練」的個案。
有了這個好的開始,她無師自通,既掌握了需求第一定律——價格上升而需求量下滑——進而一再靈活地作其「價格歧視」——熟客獲厚待可以跟舊價,新客受歧視要多付 ——那非但逐步提升收入,更讓她可以少做功夫。
Allie掌握的經濟學知識可又不止於無師自通的這兩道板斧而已。她深知跟職業運動員一樣,性服務的職業壽命奇短;故此她老早已作了自我投資的打算——積極儲蓄,以便重返校園裝備自己,好作其個人的經濟轉型。如何轉法?她到大學報讀……在此且賣個關子,要知道 Allie選修什麼科目,則還請讀者諸君拿原著來一讀。(要賣這個關子,大家不難想像她選讀什麼科目吧?這是否個明智的選擇則另議。)
往統計數字堆裡鑽
Allie的經歷當然不是什麼石破天驚的發現。依我看,她的故事比芝加哥性服務的行業更讓人看得津津有味,因為那是她有血有肉的第一身經驗——她沒有被虐待過,也無須交保護費;而她發覺顧客需求的並非床笫間的服務而是追求熱戀的羅曼蒂克。
要是這當中有什麼發人深省之處,那就是第一身的實證研究比閉起眼睛往統計數字堆裡鑽來得有趣。不過像 Allie般的真人演繹可遇而不可求,故此書中列舉的案例絕大多數還是拿統計數字「跑回歸」( running regression)。鄙人無意低貶統計數字的效用,可是社會現象終究有別於自然現象,單憑數字又焉能實牙實齒毫不含混地說清楚事物的因果本末?
就以電視對社會引發的影響而言,書中舉出了兩個驟眼看來令人難以置信的現象。在印度,電視引發的效果之一,是降低婦女的生育率。在美國,則導致罪案激增。有這般推論,主要是歸納統計數字之功。美國和印度都是幅員廣闊的大國,電視廣播不是像香港這個彈丸之地那樣,一啟播便覆蓋全國。這麼一來社會學家便可以像在實驗室裡做實驗那樣,細為分析有電視廣播和沒有廣播的地方的各種數據,跑其回歸了。
在印度,電視廣播跟出生率下滑扯上了,那是因為電視劇集提高女權抑或娛樂活動的選擇多了,降低受孕的機會?對這個問題,統計數字說不出道理。在美國,統計上電視廣播儘管跟罪案關係明確,到底是什麼原因令一個地方不太平起來依舊是個懸案。
即使不是拿統計數字「跑回歸」,而是像新興的「實驗經濟學」( experimental economics)那樣,老翻物理或化學的辦法在實驗室做研究,其結果亦作不得準。書中引述另一位芝加哥大學的經濟學教授 John List( 1968-)有關捐款的研究顯示,不管實驗設計得如何巧妙,一旦參與實驗的人知道自己只是一群白老鼠,他們的行為取態便跟實際的生活大有不同了——做實驗比回復真我來得慷慨。
由是之故,無論某些學者專家如何一本正經地對?電視鏡頭說:民意調查顯示過去一個月特首的支持度上升了零點五個百分點,因為這個那個措施為市民受落。聽到這些說法,我往往自言自語: really?
掌握思考的辦法
雖然這本新書沒有提供多少經濟學概念,在書的前言,兩位作者開宗明義,道出了經濟學最大的道理(這是鄙人的說法,讓他們來說,那是宇宙間最勁的道理之一)。這個道理是什麼?一、人皆為利誘,趨吉而避凶( people respond to incentives);二、趨避之法可不易捉摸、無從預測,故此「始料不及定律」( The law of unintended consequences)是宇宙間最強勁的定律之一。若然如此,閉起眼睛往統計數字堆「跑回歸」,又豈非枉費心機?
是的,「跑回歸」作不得準。重要的是掌握思考問題的方法。香港人的說法是行運醫生醫尾症,何以大國手的病人,其死亡率卻較一般的大夫高?何以出色的運動健將大都在年頭出生?自殺式恐怖分子為什麼該買壽險?九一一恐怖襲擊何以令全球平均氣溫提升華氏兩度——即是倍於一百年來氣溫的累積升幅?這本書為這些問題提供了答案。大家不必認真看待這些答案,只要掌握經濟學家們思考問題的方法,那麼便不用擔心會給「始料不及定律」殺個措手不及了。
轉載: 第 1034 期 香港壹週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