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奧地利經濟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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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內容轉載: 鉛筆經濟研究社

奧地利學派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5世紀。當時西班牙薩拉曼卡大學(University of Salamanca)寫作和教學的人裡面,有些是聖托馬斯·阿奎納的追隨者,他們試圖解釋所有的人類行為和社會組織,這可以算作奧地利學派的起源了。

  這些晚期經院哲學家(Late scholastics)發現,世界上存在某些經濟規律,或者說把原因和結果聯繫起來的不可抗力量,它們的作用和其他自然規律極為相似。此後的幾代人經過努力,在這一基礎上發現並解釋了供給和需求的規律、通貨膨脹的原因、交換匯率以及經濟估價的主觀性質——所以約瑟夫·熊彼得稱讚他們是最早的真正的經濟學家。

  晚期經院哲學家是財產權、契約與貿易自由的支持者。他們讚頌商業對社會的貢獻,固執地反對徵稅以及管制價格和商業機構的做法。作為道德神學研究者(moral theologians),他們強烈要求政府也必須服從道德規範,不得偷盜和搶劫。這些經院哲學家實踐的正是後來路德維希·馮·米塞斯的準則:經濟學家的首要任務是告誡政府,什麼是政府不應當做的。

  第一篇關於經濟學的論述是1730年理查德·坎迪倫(Richard Cantillon)發表的《論商業的性質》(Essay on the Nature of Commerce),他是個受過經院哲學傳統教育的人。坎迪倫生於愛爾蘭,後來移居法國。他視經濟學為一個獨立的研究領域,並通過「思維實驗 」(thought experiment)解釋價格的形成。他把市場理解為企業的經營行為,同時堅信奧地利經濟學對增發貨幣的看法:增發貨幣對整個經濟的影響是一點一點擴散開來的,同時這種擴散會擾亂價格體系。

  緊隨坎迪倫之後的是杜爾哥(Anne Robert Jacques Turgot),他是擁護市場制度的法國貴族,也是舊時代的財政大臣。杜爾哥的經濟作品為數不多但思想深刻。他的《價值和貨幣》(value and Money)清楚地揭示了貨幣的起源以及經濟選擇的實質:這種選擇反映的是經過主觀排序的個人偏好。另外,杜爾哥不但解決了此後困擾古典經濟學家的著名的鑽石與水的悖論,還闡明瞭回報的遞減規律,同時批判了對高利貸的控訴(這是與晚期經院哲學不同的關鍵點。經院哲學家無法解釋利息存在的原因,因此他們認為高利貸是不道德的——譯注)。身為古典自由主義經濟政策的擁護者,杜爾哥主張廢除與政府有牽連的行業的所有特權。

  在這位先輩的影響下,18和19世紀法國湧現出眾多偉大的經濟學家,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要數薩伊(Jean Baptiste Say)和巴斯夏(Claude-Frederic Bastiat)了。薩伊是最早深入研究經濟學研究方法的人,他認識到,經濟學的任務並不是收集各種數據,而是說明普遍的事實(比如,需求是永無止境的,可使用的資源是稀缺的)及其邏輯含義。

  薩伊創立了確定資源價格的生產力理論,這一理論確定了資本在勞動分工中的角色,也就是「薩伊定律」:如果容許價格變化,自由市場上不可能發生持續的「生產過量」或者「消費不足」。和巴斯夏一樣,薩伊也是積極為自由放任和工業革命辯護的人。身為信奉自由市場理論的撰稿人,巴斯夏進一步爭辯說,非物質的服務和物質財貨一樣,都要受經濟規律的制約。在巴斯夏發表的眾多經濟諷刺論文中,有一篇清楚地說明了「破窗理論」的謬誤,經過亨利·黑茲利特(Henry Hazlitt)的推廣,今天大家都知道這是這一「理論」有多麼荒謬。

  奧地利學派正式成型前的傳統,靠的就是理論的不斷完善,而18世紀末19世紀初英國學派(the British School)的名聲之所以日益顯赫,主要是受政治影響的結果。最終,英國傳統(基於客觀成本理論和勞動價值論)導致了馬克思「資本主義剝削」理論的誕生。

  到了1871年,卡爾·門格爾(Carl Menger)的《國民經濟學原理》問世了,在此後的若干年間,處於統治地位的英國經濟學首次面臨一系列的挑戰。作為奧地利學派的創始人,門格爾復興了「經院哲學—法國」式的經濟學,並為之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和當時的瓦爾拉斯(Leon Walras)和傑文斯(Stanley Jevons)的作品論述的一樣,門格爾清楚地揭示了主觀基礎之上的價值理論,並第一次完整地闡釋了邊際效用理論(個人佔有的某種財貨的數量越多,他賦予每單位財貨的價值越小)。另外,門格爾還說明,自由市場上的貨幣產生的原因是人們需要一種最適合交換的商品,大家並不把這種商品用於消費,而是用於交換。

  門格爾的《原理》是經濟科學史上「邊際主義革命」的中流砥柱之一。米塞斯曾說「自己因此成為經濟學家」,當然他指的並不是僅僅門格爾的貨幣和價格理論,還包括門格爾在這一領域運用的方法。像此傳統下的先輩們一樣,門格爾是一名古典自由主義者和方法論個人主義者,他把經濟學視為個人選擇的科學。當時,德國歷史學派排斥理論,認為經濟學不過是一種數據的堆砌,目的在於為國家服務。《原理》出版12年後,門格爾發表了《考察》,反駁德國歷史學派的看法。

  門格爾曾任維也納大學的經濟學教授,還擔任過年幼但命運多舛的哈布斯堡皇儲魯道夫的老師。門格爾認為,經濟學是建立在演繹邏輯之上的關於人類行動的科學。他不但革新了經濟學,也為此後的理論家確定了反駁社會主義思想的方法。的確,他的學生維塞爾強烈地影響了哈耶克的晚期作品。今天,門格爾的著作仍然是經濟分析的卓越讀本。在某種程度上,每個奧地利經濟學家都將自己視為門格爾的學生。

  在因斯布魯克大學 (University of Inn**ruck),有一位門格爾的仰慕者和追隨者,他就是龐巴維克(Boehm-Bawerk)。龐巴維克繼承並重新表述了門格爾的理論,用其分析包括價值、價格、資本和利息在內的許多問題。他的《利息理論的歷史和批判》誕生於1884年,徹底清算了思想史上各種謬誤,並極力辯護利息率並非人造的產物,而是市場的固有部分。它反映了普遍存在的「時間偏好」這一事實,相對於未來的人們總是更為偏愛眼前的滿足。

  龐巴維克的《資本實證論》證明了,正常的商業利潤率就是利息率。資本家必須節省資金,支付工人工資,只有等到最終產品出售之後他們才能獲得利潤。龐巴維克還說明,資本並不是同質的,而是一種包含時間維度的複雜結構。經濟發展的原因並不僅僅是資本投入的增加,還包括越來越長的生產過程。

  在資本主義的剝削問題上,龐巴維克和馬克思主義者展開了長期論戰。共產主義在俄國取得勝利之前,他就駁斥了社會主義者關於資本和工資的種種學說。龐巴維克還組織了私人討論會,這也是此後米塞斯在維也納的私人討論會的先例。

  龐巴維克支持那些遵循無可動搖的經濟規律的政策。在他看來,干預主義是在擾亂市場經濟的各種力量,因此必然無法獲得長期成功。在哈布斯堡統治時期的最後幾年裡,龐巴維克三次被任命為財務大臣,努力實現金本位、自由貿易、預算的平衡和穩定的貨幣,取消出口補貼以及其他壟斷特權。

  龐巴維克的研究和作品為奧地利學派提供了統一的分析經濟問題的方法,也為奧地利學派在英語世界開闢了一席之地,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但是,龐巴維克並沒有在門格爾的貨幣思想上投入太多的精力,而貨幣問題正是「宏觀」和「微觀」方法的交匯點。身為奧地利商業委員會的經濟顧問,年輕的米塞斯(Mises)接受了這一任務。

  米塞斯的研究成果是1912年出版的《貨幣和信用理論》。米塞斯在書中清楚地說明了邊際效用理論該如何應用於貨幣問題,並構築了自己的「回歸分析理論」,根據這一理論,市場不僅僅是貨幣的發源地,還是貨幣存在的必要條件。借助英國的貨幣學派的成果、威克塞爾的利息理論和龐巴維克的生產結構理論,米塞斯描繪了奧地利商業週期理論的宏偉輪廓。一年之後,維也納大學為米塞斯提供了教職,而龐巴維克的私人討論會也花了整整兩個學期專門討論米塞斯的作品。

  米塞斯的學術生涯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斷了幾年。其中三年是在某個炮兵司令部度過的,還有一年是在經濟情報部門度過的。戰後,他的《民族、國家和經濟》(1919)問世了,在書中,米塞斯堅決主張,儘管帝國已經分裂,處於少數的人仍應當享有經濟自由和文化自由,此外他還清楚地說明了戰爭的經濟影響。同時,通過蔡斯國家銀行的經濟學家小本傑明·M·安德森(Benjamin M. Anderson, Jr.)的努力,美國學者也開始注意米塞斯的貨幣理論了。(約翰·梅納德·凱恩斯對米塞斯的作品吹毛求疵,當然他後來承認自己不懂德語)

  戰後的政治形勢一片混亂,在深受社會主義影響的奧地利政府中,馬克思主義者奧托·鮑爾(Otto Bauer)是主要的理論家。米塞斯曾在龐巴維克的私人討論會上見過此人,在與米塞斯多次徹夜交談之後,鮑爾終於放棄了推行布爾什維克式經濟政策的計劃。奧地利的社會主義者因此與米塞斯結下世仇,他們在學術上領域迫害他,成功地阻止他獲得維也納大學的教授職位。

  但米塞斯並未理會這一切。1921年,他針對社會主義自身的問題發表了《社會主義公有制中的經濟核算問題》,米塞斯也因此一鳴驚人,兩年後他將這篇文章擴充為《社會主義》。米塞斯指出,社會主義既然承諾取消資本財貨的私有產權和交換,就必定無法把資源分配到最有價值的地方。米塞斯預測說,社會主義將會走向極度的混亂和文明的終結。

  在米塞斯的責難之下,社會主義者不得不嘗試用經濟學解釋這一社會的運轉情況,而該話題正是此前的社會主義者一直迴避的。奧地利經濟學和社會主義者之間關於這一問題的論戰持續了不止十年,直到1989年世界範圍內的社會主義徹底崩潰為止,而學術界人士長期以來都認為社會主義者已經成功的解決了那些難題。

  這一時期,米塞斯為自由市場所作的辯護轉變了不少社會主義支持者的思想,這些人包括哈耶克(F.A.Hayek)、羅普克(Wihelm Roepke)、羅賓斯(Lionel Robbins)。米塞斯還在維也納商業委員會的辦公室開辦了私人討論會,參加者有馬克盧普(Frits Machlup)、摩根斯坦(Oskar Morgenstern)、赫伯勒(Gottfried von Haberler),舒爾茨(Alfred Schutz)、斯蒂格(Richard von Strigl)、沃格林(Eric Voegelin)、羅丹(Paul Rosenstein-Rodan),還有許多來自歐洲各地的知識分子。

  整個20世紀二三十年代,米塞斯一面駁斥社會主義者,一面與德國歷史學派論戰。他寫了一系列文章為經濟學的演繹方法論辯護,沉重打擊了德國歷史學派,此後他稱這種演繹方法論為「人類行動學」(praxeology)或者「行動的邏輯」(logic of action)。米塞斯還創辦了奧地利商業週期研究所,由他的學生哈耶克負責。

  在那裡,哈耶克和米塞斯共同進行了多項關於經濟週期的研究。他們警告人們信用擴張的危險,預言了即將發生的貨幣流通危機。1974年哈耶克獲得了諾貝爾經濟學獎,在獲獎發言中,他談到了當年的研究成果。到英國和美國後不久,哈耶克成了凱恩斯經濟學的主要反對者,他寫了大量關於兌換率、資本理論和貨幣改革的論著。他的通俗作品《通往奴役之路》為美國古典自由主義在羅斯福新政和二戰後的復興提供了很大幫助。哈耶克的巨著《法律、立法與自由》發展完善了晚期經院哲學家對法律的看法,並將這種思想用於批判社會正義之類的幻象和平均主義。

  20世紀30年代後期,剛剛經歷了世界範圍經濟蕭條的奧地利又面臨被納粹佔領的威脅。在米塞斯的催促下,哈耶克1931年就離開奧地利遷往倫敦,1934年米塞斯接受了日內瓦大學高級國際經濟關係學院(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Graduate Studies)的教職,來到了日內瓦,不久之後又移民美國。因為米塞斯公開反對國家社會主義,納粹沒收了他留在公寓的論文,戰爭期間這些論文被藏匿起來。具有諷刺意義的是,正是米塞斯的思想(借助羅普克的普及和艾哈德(Ludwig Erhard, 1897-1977)的政治才能——艾哈德是戰後聯邦德國經濟委員會的主管,他不顧佔領當局的反對,取消了價格管制,聯邦德國的經濟因此開始復興——譯注)引導了戰後德國的經濟改革和重建。1992年,奧地利檔案保管人員在莫斯科公開的檔案裡發現了米塞斯在維也納被盜的論文。

  在日內瓦期間,米塞斯完成了他的巨著《國民經濟學的基本問題》。米塞斯到美國之後將其加以修訂和擴充,成為1949年出版的《人類行為》。他的學生羅斯巴德稱這本書是「米塞斯最偉大的成就,本世紀人類思想最傑出的作品,經濟學因此融為一個整體」。這本書的出版是奧地利學派的歷史上的重要事件。今天,《人類行為》仍然是能夠標誌奧地利學派的經濟學著作。雖然如此,這本書並沒有獲得學術界人士的廣泛認可,因為那些人已經徹底倒向凱恩斯主義了。

  儘管米塞斯從未取得他應得的付薪教職,但他繼續發揚維也納的傳統,在紐約大學時米塞斯周圍仍然聚集了不少學生。另一方面,早在米塞斯移民之前,身為記者的亨利·黑茲利特就已經成了他最主要的擁護者,他在紐約時報和新聞週刊上發表了米塞斯著作的書評,黑茲利特還在自己的經典作品(例如《經濟學一課之師》)中宣傳米塞斯的思想。黑茲利特也為奧地利學派做出了自己的貢獻。他逐字逐句的反駁了凱恩斯的《通論》,為薩伊的作品辯護,重建了薩伊在奧地利宏觀經濟理論領域的重要地位。黑茲利特以米塞斯為榜樣,在原則問題上毫不妥協,他也因此被迫放棄了四個新聞輿論界的高薪職位。

  米塞斯1973年逝世,他在紐約的私人討論會直到此前兩年才停止。這些年間,羅斯巴德一直是他的學生。羅斯巴德的《人、經濟和國家》就是根據《人類行為》寫作的,並且在某些領域——壟斷理論、效用與福利、關於國家的理論——鞏固並發展了米塞斯的觀點。羅斯巴德研究奧地利經濟學的方式直接遵循晚期經院哲學思想的原則,即在財產的自然權利理論的框架內應用經濟科學。他發展出一整套的建立在私有財產、合作與契約自由之上的,為無國家的資本主義社會秩序而辯護的理論。

  羅斯巴德在後來的經濟論文中考察了大蕭條,他應用奧地利商業週期理論說明,股市崩潰和經濟低迷都是之前信用擴張的結果。此後,羅斯巴德開展了一系列關於政府政策的研究,從中建立了一套用於檢查對市場的各種干預之結果的理論框架。

  米塞斯晚年終於見到了奧地利學派的復興,這種復興從《人、經濟和國家》的出版開始,一直持續到今天。正是羅斯巴德的作品,尤其是他關於美國殖民史和脫離英國的四卷本著作《堅信自由》(Conceived in Liberty),確立了奧地利學派和古典自由主義思想在美國的地位。在羅斯巴德的哲學論著《自由的道德》(The Ethics of Liberty)中,他將自然權利理論和奧地利學派結合起來。羅斯巴德關於經濟學的學術作品都被集為兩卷本的《行動的邏輯》(Logic of Action),收錄於愛德華·埃爾加編纂的《本世紀的經濟學家》(Edward Elgar』s 「Economists of the Century」)叢書中。

  這些具有開創意義的著作,成為米塞斯-哈耶克那一代奧地利學者和今天努力發揚這一傳統的奧地利經濟學家之間的關鍵橋樑。確實,若沒有羅斯巴德那種敢於反抗自己時代思想潮流的勇氣和勤奮,奧地利經濟學傳統可能已經停滯了。羅斯巴德深厚的學養,充沛的精力,廣博的知識,以及對未來的樂觀態度,鼓舞了無數的學生投身自由的事業。

  今天,奧地利經濟學已經取得了比20世紀30年代以來任何時候都要顯赫的地位。雖然如此,像前輩米塞斯一樣,羅斯巴德並沒有被學術界的普遍接受。羅斯巴德晚年在拉斯維加斯獲得了內華達大學的教職,卻從未被授予指導論文的權力。儘管如此,他還是成功地將許多活躍的各學科間的奧地利學派學者組織起來。

  1982年,在麥吉特·馮·米塞斯(Margit von Mises米塞斯夫人——譯注)、哈耶克和黑茲利特的資助下,米塞斯研究所(Ludwig von Mises Institute)成立了,這為羅斯巴德和奧地利學派提供了大量的發展機會。通過定期召開的學術會議、教育研討會、各種書籍、專論、時事通訊、研究項目以及影片,羅斯巴德和米塞斯研究所在後社會主義時代推動著奧地利學派繼續發展。

  羅斯巴德編輯的《奧地利經濟學評論》於1987年創刊,從1991年開始每年出版兩期,1998年改為每四個月出版一期——也就是現在的《奧地利經濟學季刊》。從1984年起,米塞斯研究所每年都要開展夏季教育培訓活動(instructional summer school)。在那段時間,羅斯巴德發表了他對經濟思想史的研究成果。兩卷本的《經濟思想史的奧地利學派解讀》(An Austrian Perspective on the History of Economic Thought)代表了羅斯巴德的最高成就,這部書擴展了經濟學的歷史,將幾百年間的著作包括在內。

  借助米塞斯研究所舉辦的會議和提供的助學金、研究指導、參考書目,在某種程度上,美國和其他許多國家的經濟學和社會科學各個學部事實上都受到奧地利學派的影響。奧伯大學(Auburn University)召開的一年一度的奧地利學者大會吸引了世界各地的學者談論、辯論和運用奧地利經濟學。

  歷經興衰起伏,這一偉大的思想流派的歷史同時也是一個動聽的故事,它告訴人們,偉大的思想如何依靠自己的創造力和勇氣抵抗邪惡,推動科學的進展。現在奧地利學派進入了一個新的繁盛時期,支持自由社會已經成了知識界的共識。感謝那些大無畏的、才華橫溢的先輩們,他們創造了奧地利學派的歷史,感謝那些和米塞斯研究所一同繼承奧地利學派傳統,努力發展這一學派的人。




梁洛施的合約和巴菲特
的股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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鉛筆經濟研究社

 江小魚

近來最熱鬧的香港娛樂新聞,莫過於梁洛施和其東家英皇娛樂的合約官司了。這樁娛樂新聞又因加入了豪華律師團、超級富豪等元素,吸引眾多眼球。而最新的報道,是梁洛施孤注一擲,把本應屬於雙方保密的合約條款公之於眾,並且反告英皇,看來雙方對簿公堂、一番唇槍舌劍在所難免了。 

再說另外一則無關娛樂的「舊聞」,它讓股民們在「春風又綠江南岸」的日子裡,溫習再三,聊以自慰,那就是關於巴菲特投資華盛頓郵報的故事。巴菲特持有時間最長的股票是華盛頓郵報公司股,從一萬美元左右的初始投資,一直持有30年,盈利接近17億美元,30年投資收益率達到128倍,年復合收益率18%。巴菲特具有驚人忍耐力的投資,可以篡改一下孟子名句,來形容許多股民對之如滔滔江水般的仰慕和領會:「故天將降大富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人所不能。」 

無論是娛樂公司和梁洛施的合約,還是巴菲特購買華盛頓郵報股票,都是長線投資行為。因為藝人的培養需要花費較長時間,為了保證收益,也防止藝人走紅之後被其他公司撬走,娛樂公司和他們簽訂合約的年期一般會比較長,合約會詳細訂立日後的拍電影、出唱片、演唱會及接拍廣告的收益分配。巴菲特投資股票亦如此,他買下心中的潛力股,靜觀其變,某些股票有長期投資價值的就一直持有,某些股票由於形勢發生變化就拋掉。讓他取得最大收益的,多是那些長時間持有的股票,如同讓娛樂公司能夠賺錢的,當然是那些最後走紅的藝人。 

梁洛施公佈合約條款來還擊,惹來不少的同情。許多人認為如此漫長的合約期限、諸多的限制條款簡直是娛樂界的包身工案件。然而,他們又同時對巴菲特的投資津津樂道,何故厚此而薄彼耶? 

市場得以存在和維持的前提,是對合約精神的尊重。市場環境千變萬化,交易雙方會通過訂立適當的合約,使得交易費用最低。對合約精神的尊重,其實是回到一個「信」字,孔子就說過:「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因此,梁洛施的官司並沒有太大懸疑。如果不尊重基本的合約精神,非但娛樂公司不敢長線去培養一個藝人,巴菲特不敢三十年持有一隻股票,就連我們最基本的衣食住行,也實在堪虞:銀行不敢發貸款給你供樓,給企業進行擴充設備生產;所有市場交易要一手交貨一手交錢……這樣一個沒有信用的社會,誰都不希望忍受吧。

轉載: http://ipencil.org/ablog/?p=506




李子暘:美國酸雨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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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暘
鉛筆經濟研究社

沒人喜歡酸雨,排放污染、製造酸雨的人也不例外。那麼,這些人為什麼還要製造污染、讓酸雨從空而降呢?答案是,他們並不是在無緣無故地製造污染。污染都是某種生產的副產品,而這種生產對社會是有益的,可惜,這種生產是有代價的,代價之一就是不可避免地要排放污染。二氧化硫是煤炭燃燒以後產生的氣體。這種氣體在大氣中經過複雜的變化,形成酸性的雨水,就是酸雨。

禁止燃燒煤炭肯定會大大降低二氧化硫的排放。可是,在沒有替代能源的情況下,禁止燃燒煤炭是不可想像的。難道冬天可以不取暖嗎?難道工廠裡的鍋爐都應該熄滅嗎?當然不行。可是,酸雨那麼有害,即使不能禁止,似乎也應該盡量減少煤炭的燃燒。可是企業為此蒙受經濟損失,怎麼辦呢?環保主義者會說,沒辦法,那是人們為了保護環境而應當承受的犧牲。

正是在這種思路指引下,當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酸雨逐漸對環境造成嚴重威脅時,美國政府頒布法規,嚴厲控制污染排放量。法規要求所有排放污染的工業企業都要努力壓縮各自的二氧化硫排放量,以減少總的大氣污染。政府認為,環境污染問題是自發分散的市場體制無法解決的,只能依靠政府出面人為解決。政府還相信,只要執法的意志足夠堅決、執法力度足夠大,酸雨就會大大減少,而環境就會得到保護。

不過,法規執行一段時間過後,人們發現,這種強制規定的效果比立法者當初想像的要差多了。工廠減少排放,勢必影響生產,企業的經濟效益受損。雖然環保主義者認為理當如此,可實際情況不會那麼簡單。經濟效益受到影響的企業對政府法規的牴觸越來越強,他們有各種各樣的辦法來逃避管制。政府執法的難度越來越大。環境保護的效果並不理想。而且,整體經濟發展還受到了嚴重的影響。保護環境固然重要,但在現實中,無論是政府,還是企業,都很難做到「不惜一切代價」。那麼,放棄對污染的控制,任由企業排放污染呢?這當然也不行。問題的解決一時走入困境。相關各方陷入了一個無法解脫的「局」。

這時,經濟學家站了出來。他們指出,政府的做法是反市場的,必然遭到企業的抵制、而且也達不到最初設想的效果。酸雨的問題,看起來是市場失靈的結果,可是實際上,解決這個問題還是要依靠市場機制本身。在這個看起來市場無法發揮作用的地方,其實市場——人們之間的自願交易仍然提供了最好的解決辦法。

經濟學家說,雖然人人都支持保護環境,但那些排污企業生產出來的產品在市場中也並不愁銷路,也就是說,人們在需要好的環境的同時,也需要這些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商品。生產和污染,在既有的技術條件下,是硬幣的兩面。世界上沒有只有一面的硬幣。同時,社會生產也不可能完全沒有任何環境污染。

同時,自然環境有相當的自我淨化能力。也就是說,環境可以容納一定數量的污染,並通過大氣循環、水循環等辦法把污染消除。自然環境的這種自淨能力,實際上是人們擁有的一種資源。人們面臨的真正問題,不是怎樣徹底消除污染——那也就消除了生產,而是怎樣高效率地利用這種資源,生產出盡可能豐富的產品,最大限度地滿足人們的需要。

在這個思路指引下,經濟學家提出了酸雨的解決辦法。這個解決辦法被美國政府採納,並取得了很好的社會效果。這就是著名的美國酸雨計劃。

酸雨計劃的核心是基於市場的許可證交易。這個計劃的前提是認可人們的環境使用權。也就是說,在環境有自我淨化能力的前提下,人們有權力向環境中排放一定量的污染。那種認為應該不顧代價盡可能降低污染的主張是幼稚的,無法實際應用。

如果上述前提被接受的話,環境問題就轉化為以下兩個問題:一、環境對污染物的容量是多少;二、在社會中,怎樣分配這些污染量,才能做到產出最大化,也就是效率最高。

第一個問題是技術問題,由環境科學家進行定量研究。第二個問題則是一個資源分配問題,應該交給市場去解決。

美國的酸雨計劃的主要部分正是圍繞著這兩個問題展開的。

首先,經過多方面的科學研究,政府制定了最高污染排放量,實施污染總量控制。對主要的污染物質,政府分別規定了排放總量。這種總量規定的週期是一年,每年根據各種實際情況進行調整。

然後,把污染總量分配給行政區內的各個污染製造者。這種分配當然必須是透明平等的,所有企業或者公民個人可以任意核查。得到污染排放許可權的企業擁有相應的許可證。

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市場了。企業可以自由交易他們手中的污染許可證。聽起來這個情景挺恐怖——一群腦滿腸肥的資本家為了利潤最大化交易著他們手中製造污染的權力。可是實際上,這是一個奇妙的發現過程。人們通過彼此之間的自願交易尋找最高效分配污染量的解決方案。

在酸雨計劃以前,所有製造污染的企業必須同等地降低他們的排放量。可是,對於不同的企業來說,降低排放的困難度是不一樣的,降低排放所需的費用,對於不同的企業來說大不相同。有的企業可能只需花一點點錢就可以大幅降低排放;而有的企業,即使竭盡全力,可能也很難降低排放。這就好像要求所有的社區消滅同樣數量的老鼠。那些非常乾淨的社區可能已經無鼠可捕,花費大筆錢才能抓到一隻老鼠。倒是那些遍地垃圾的社區可以輕鬆完成滅鼠任務。

所以,理想的方案是根據不同企業的具體情況,相應地分配污染量,這樣才可以達到在全社會範圍內以最小代價最大限度降低污染的目的。如果政府能夠全知全能,並且拒腐蝕永不沾,那也許不需要市場了。官員們可以制定出完美的分配方案。可世界上當然沒有全知全能、徹底廉潔的天使政府,因此,這件事要交給市場去辦。

酸雨計劃實施以後,就像經濟學家預計的那樣,交易許可證得到了企業的歡迎。那些得到了排污許可證的企業,很樂意在二級市場上交易他們的污染權。也只有通過這種交易,人們才能真正發現不同企業降低污染的真實成本。在強制減排時期,所有企業都在叫喊著他們已經盡了全力。他們對於排污的需求一定是多多益善的。可是,如果排污權可以賣出去,換來白花花的銀子,他們的真實情況就會不可避免地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在經濟利益的刺激下,他們降低污染的能力甚至超過了他們自己的預期。

有意思的是,排污權交易也給環保主義者提供了真實表達他們意願的機會。以往,環保主義者總是站在道德高處對他人指指點點。現在,在排污權可以交易的情況下,那些真正致力於環境保護的人完全可以從企業花錢買下排污指標,然後把這個指標作廢,不去排污。這樣毫無疑問會減少總的排污量。不過,現實中真正這樣去做的環保組織幾乎沒有。看來,批評他人利慾熏心是一回事,自己實實在在地為了環境做出犧牲、承受代價,就是另一回事了。

美國的酸雨計劃取得的成果超出了人們的想像。在酸雨計劃以前,為了達到減排指標,美國社會每年需花費50億美元。計劃制定者估計,酸雨計劃可以把這個花費降低到40億美元,可是實際結果是,實施排污權交易以後,同樣的排放總量,只花費了20億美元。而且,參與交易的企業,污染總排放量降低了45%,而那些沒有機會參與交易的企業,排放量卻增加了12%;社會體制最理想的狀態就是讓那些有益的行為同時也是明智的行為。應該說,美國酸雨計劃就是這樣一個非常好的社會體制。在這個計劃下,對整個社會有益的事情同時也是對企業有利的事情。

美國的酸雨計劃後來被推廣到世界上許多其他國家,都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後來,污染權交易還在世界範圍內進行。一般人認為,富裕的發達國家應該為減少地球污染做出更多貢獻,他們應該帶頭降低自己的排污量。這種簡單化的認識顯然不符合經濟規律。符合經濟規律的做法是讓那些減污花費最低的國家更多地降低污染,而他們的努力將通過交易排污權得到足夠的補償。

1998年,美國芝加哥股市首次拋出減少溫室氣體證券。當時,發達國家減少空氣污染的費用達到每噸空氣100美元,而一些發展中國家這方面的費用則只有幾美元。在此巨大利差之下,最好的方案自然是發展中國家把排污權賣給發達國家,這樣一來,地球總體的污染數量不變——或許減少,而發展中國家則得到了大筆現金。沒有比這更好的安排了。比如,哥斯達黎加這個小國通過該市場每年可以從出售排污權中獲得2.5億多美元。

酸雨計劃所以得到成功,根本原因還是在於它通過市場手段,真正激發了企業降低污染的積極性。事實上,如果沒有足夠的激勵,人們甚至不能意識到自己的潛力到底有多大。環境問題如此,其他許多問題也是如此。那些輕言市場失靈,動輒就主張把控制權交給某個集中組織的做法,只能一再重複已有的失敗,並在道德上不斷貶低人們,從而給更大的社會控制做好準備。

轉載: http://www.chinaeconomist.org/post/483.html




「阮琳陷阱」與「令狐
沖困局」——小說中的
經濟寓言(鄧新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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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說家大多不懂經濟學,但他們寫的故事中,有很多可以和經濟學的道理相互印證。原因很簡單,經濟學是解釋人類行為的,而小說家也觀察、描述人類行為,自然有相通之處。


        王朔曾經寫過一篇諷刺小說——《癡人》,這篇小說並不廣為人知,但卻是一篇很好的經濟學寓言。《癡人》說,和「我」同一個辦公室的小姑娘阮琳練習氣功,試圖用精神控制身體的新陳代謝和內分泌。練到一定程度,她說:「我已經可以控制體內任何一個最微小的生命活動。現在一切都在我的統一號令下有條不紊的積極工作著,無政府狀態,各自為政的狀態結束了,我的體內各組織團結得像一整體,我的每一個指令都將在最基層得到執行。沒有我的指令,細胞不敢分裂,大腸不敢蠕動,白狸球在細菌的侵入面前也會躊躇不前。」


       最後阮琳練到了至高境界,可以對身體下發絕對指令。可是,災難也就跟著來了。她從此不能再說一句話,因為她必須時刻不停地給身體下發指令,否則,心臟就有停跳的危險,肺就有不會呼吸的可能,血液的流動可能紊亂……「她經常排不出時間進行細緻的消化,造成食物瀦留;來不及指示大腸蠕動造成大便結便秘,忽視了皮膚的新陳代謝,造成了表皮大面積角質化;更要命的是,她有時忙起來忘了喘氣,致使體內二氧化碳蓄積,影響了大腦供氧,人竟能忽然暈過去。」看得出來她非常痛苦。


       「我」悲慟地勸她:「算了,你既然管不了就別管了,還是讓它們各自去幹自己的那一攤吧。」 但是,「她的目光告訴我,晚了」。最後阮琳被送進了醫院。


        這一幕很自然地會讓經濟學者想到計劃經濟。計劃經濟正是試圖以中央指令掌控全國的經濟活動,使經濟活動處在理想的控制狀態下。最終的結果也是災難性的:離開計劃指令,各經濟部門就要出問題。計劃部門時時刻刻都要應付來自全國各地的經濟「脫軌」。中國人民大學前校長袁寶華談到自己在國家計劃委員會的工作時,就把計委形容為「救火隊」。上海缺煤啦、湖南缺電啦、廣東缺豬肉啦……無一不要計劃部門出面去解決。當然,計劃部門其實也無法真正解決根本問題,只能糊弄一時是一時,這樣,問題越來越多,整個經濟浪費、低效,毫無活力,氣息奄奄。


        經濟依賴計劃部門,計劃部門還把這種依賴視作理所當然。上世紀80年代,張五常建議放開菜市場,有官員反問:如果政府不管蔬菜生產,老百姓哪來的蔬菜吃?對計劃經濟只能有一個辦法,就是像小說所說的那樣:「你既然管不了就別管了,還是讓它們各自去幹自己的那一攤吧。」實行市場經濟,讓價格信號代替中央指令,才是經濟運行的正常狀態。中國向市場經濟轉型造就的經濟奇跡,有力地證明了這一點。


        王朔的對頭金庸的名著《笑傲江湖》中的一段故事,則是對轉型國家的另一個寓言。


話說令狐沖被成不憂重傷,桃谷六仙慨然用真氣為他治傷。只不過六人你一言,我一語,診斷各不相同。桃干仙說:「我這股真氣,從中瀆而至風市、環跳,在他淵液之間回來,必能治好他的內傷。」桃根仙說:「前日倘若不用我的法子,以真氣遊走他足厥陰肝經諸經脈,這小子早已死定了。」桃枝仙道:「大哥的法子美中不足,還是我的法子好。這小子的內傷,是屬於心包絡,須得以真氣通他腎絡三焦。」……


       桃谷六仙可不是停留在口頭的理論派,他們說幹就幹,各自按照自己的診斷輸入真氣,搞得令狐沖差點嗚呼哀哉、伏惟尚饗!最慘的是,令狐沖還無法反抗眾人的這番「好意」。後來不戒和尚挾一股更強悍的真氣加入治療團,讓令狐沖的內傷更加惡化。真是好意害死貓。


        轉型國家在推進市場經濟的過程中,由於計劃經濟的遺留,會發生這樣那樣的問題。這個時候,各個部門會帶著干預衝動對市場大伸有形之手。宏觀環境的問題,各個部門會從自己的角度出發作出各自不同的診斷。並且,它們會不管市場是否能夠消受它們的好意,強行干預。有些人是真誠地相信干預的效果,有些人是出於擴張部門權力的目的。比如,通貨膨脹了,金融部門會限制銀行競爭,物價部門會出台一系列的限價令,糧食部門阻止糧食出口……紛紛雜雜,不一而足。只要有點權力的,都像桃谷六仙、不戒和尚那樣理直氣壯、當仁不讓。


        各路「高手」的「組合治療」,最終的結果是使經濟像令狐沖的身體一樣,體內真氣縱橫,左衝右突。市場主體痛苦不堪,可又沒能力拒絕這番「好意」。令狐沖還好,後來學到任我行的吸星大法,把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輸入的真氣化掉,才算保住一條命。那麼市場呢?市場也需要時間化掉各種干預的影響,才能健康發展。但有些干預措施的惡果,不是那麼容易化掉,尤其是那些已經通過立法固定化的干預措施。與其貽害市場,何如當初莫出手?


       相信市場,就是相信自然之道。身體有病,治療方法是修復生理機制;經濟出問題,解決之道是理順市場規則,去除計劃遺留,恢復自然之道。但往往,轉型國家剛擺脫「阮琳陷阱」,又容易掉入「令狐沖困局」。經濟決策者不可不慎,不可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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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火
車票都應該漲價(李子
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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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要關心春運火車票的事情?因為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在春節前後,由於想買火車票的人較多,而火車票較少,因此出現了一系列秩序混亂的現象。現在需要一種辦法,恢復正常的秩序。

  如果認為這種秩序的混亂無須解決,那當然就沒有繼續討論的必要了。在此,我假設此秩序混亂應該得到解決。

  當供需不一致時,解決的辦法無非是:1.使供給增加,2.使需求減少,3.同時進行兩個過程。不會有其他的辦法了。

  鐵路的壟斷地位攪亂了許多人的思維。他們認為,打破這種壟斷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因為只有打破壟斷,才能使價格刺激供給的效果得以實現,從而實現供需平衡。不設法謀求打破壟斷,而一味主張漲價,輕了說是避重就輕,腦子糊塗,重了說簡直是狼子野心,助紂為虐。

  這種意見並不像其主張者所想像得那麼正確,但為了簡化討論,暫時假設其正確。那麼,是否可以先討論這個問題:在壟斷局面不變的情況下,怎樣把壟斷的危害降到最低?怎樣盡可能建立良好的春運秩序?這個問題也可以表述為:假設供給不變或者只能少量增加,用什麼手段減少需求?

  強調中國人重視春節、一定要回家,威脅說有的人買不到票就要革命,講述過年不能回家的悲慘心情,都無濟於事。既然要減少需求,就意味著使一些人得不到火車票。於是,問題進一步轉變為:怎樣挑出那些能得到票的幸運兒?按照什麼標準進行挑選?什麼人應該在春運期間得到火車票?

  有人提出了標準:窮人、辛苦一年的民工、弱勢人群等等更應該得到車票,而那些騎著駱駝通過針眼才能上天堂的富人應該放棄和這些人爭奪車票。

  首先可以指出,這種標準不具有可操作性。沒有辦法在出售車票時根據人們的財產對他們做清晰的劃分,而且還要確保劃分線以下的「窮人」的數量恰好等於車票的數量。這項工資所需的調查量和計算量太大了。

  其次,如果這個標準可以接受的話,那麼其他的標準似乎也沒有理由不接受。而且,可能的標準是無窮多的。

  比如:離家時間長的人更應該得到車票;更重視家庭的人更應該得到車票;對國家貢獻更大的人更應該得到車票;對鐵路貢獻更大的人更應該得到車票;出價更高的人更應該得到車票;行政級別更高的人更應該得到車票;排隊更久的人更應該得到車票;學歷更高的人更應該得到車票;學歷更低的人更應該得到車票……

  每一種標準的理由都足夠充分,但是,這些標準往往是互相衝突的,也就是說,採用任何一種標準所得到的「公平和正義」對於其他標準來說很可能恰恰是「不公平和不正義」。

  因此,偏愛某一種標準的人並沒有理由聲稱自己比偏愛其他標準的人更有道德、更有愛心,除非他滿足於自欺欺人。

  但是,這些標準之間在交易費用上是有差異的。可以證明,以出價多少為標準時,交易費用最低。而有些標準,是可能導致驚人的高昂交易費用的。

  而且,一定會出現一個標準。必須做出選擇,不可能拒絕所有的標準。

  如果拒絕以出價多少為標準,那麼,必然引入其他標準,正如現實中的那樣。以排隊時間長短、和鐵路員工的關係深淺以及對黃牛黨的出價多少等等為標準。

  看不出來這種標準在付出更高交易費用後的道德優勢何在,實際上,我只看到道德劣勢。

  有人以為,現行的標準雖然有種種不足,但至少增加了窮人得到車票的機會。他們認為:也許窮人就願意接受「低價 + 辛苦排隊」的價格結構。他們無法掙到足夠的錢,但他們情願受苦受累,這是他們惟一的選擇。為何不能滿足他們的這種願望呢?

  概括來說,不能這樣做的原因是:無法確保願意受苦的窮人能夠成功地以「低價 + 辛苦排隊」換取車票。

  要想這樣做,首先要把這些人挑出來,但沒有辦法做到這一點,或者說,交易費用太高。如果維持低票價,就只有向所有人維持低票價。開行悶罐車好像實現了這種挑選,但高唱道德的人會容忍悶罐車嗎?

  在這種情況下,窮人固然有可能用辛苦去填補票面價格和實際價格之間的差距。但其他人(更富裕的人)填補差距的手段更強有力:買黑市票、利用人際關係等等。富人們有更多的資源可供使用,而民工是極度缺乏這些資源的,比缺錢更缺乏!而且這種資源的競爭比錢的競爭更加不透明,更加依賴身份和社會關係。

  換句話說,如果窮人在掙錢的競爭中敗下陣來,在非經濟手段上,他們只會敗得更慘。指望著窮人用辛苦去對抗他人的多種優勢,這無異於以卵擊石。

  於是,實際結果是,低價向窮人傳遞了「你們有可能買到票」的錯誤信息。窮人便去辛苦地排隊。終於排到了,卻聽到「票賣沒了。」

  這不是拿窮人當猴兒耍嗎?我不認為這是什麼道德。

  如果不能提供更多的車票,至少應該避免無謂的浪費。繼續維持低價,就等於繼續傳播虛假的、促使人們投身於無謂勞動的信息。硬說這樣才符合道德,不知原因何在。

  也許人們會因為買不起車票而心生怨憤,可是另一方面,得知票價很低,自己是可以買得起的,但就是買不到,或者即使可以買到,價格要貴許多,同樣買票,自己比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就是要多花錢,人們也會怨憤。這兩種怨憤哪一種更大呢?我不知道。但如果一定要我選的話,我相信後一種更大。

  接下來該考慮怎樣擴大供給了。這時,可以把開頭的假設——打破這種壟斷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因為只有打破壟斷,才能使價格刺激供給的效果得以實現,從而實現供需平衡——改變一下了。

  我認為,對於春運期間的鐵路客運供需矛盾,擴大供給並不見得是好辦法。鐵路建設投資大、週期長、靈活性差,而春運的客流高峰實效性很強。現在的鐵路運輸在平時已出現運力過剩現象,如果僅僅為了滿足春運而大量修建新線路,勢必導致平時的閒置,從而造成巨大的資源浪費。因此,雖然鐵路的壟斷應該改變,但即使鐵路實現了私營,我預計私營業主也不會僅僅為了春運就大量投資基礎建設。對於春運這樣的客流高峰,合適的辦法是盡可能利用多種運輸手段。與鐵路相比,公路運輸、航空運輸都可以較為容易地擴大運力,且避免平時的閒置。但怎樣使旅客轉向公路和航空呢?還是要靠價格。目前公路運輸基本已不存在壟斷,航空的壟斷已大為削弱。這時,鐵路的票價提高,會刺激其他運輸方式的供給,從而緩解乃至解決春運問題。

  那麼黃牛黨呢?古老的西方諺語說:如果不能戰勝他們,那麼就和他們一起幹。提升火車票價後,可以預計黃牛黨將大為減少。但黃牛黨並非一無是處,尤其在春運期間。此時需求變化會很頻繁和複雜,如果也相應地頻繁調節窗口售票價格,會得不償失。這時,可以考慮在現有黃牛的基礎上建立二級市場,在二級市場上票價將會更靈活地變動,且交易費用很低。警方的執法成本願將大幅降低。二戰後的德國,英美佔領區和蘇占區都有大量的黑市交易。英美人的辦法是開設正規的交易市場,至少避免了佔領軍用一條香煙換德國人一架鋼琴這樣的交易。隨後,又推出了貨幣改革,解除了價格管制,黑市很快消失,而俄國人始終在打擊黑市,結果,直到兩德統一時,東德的黑市一直都很興旺。也許有人認為那是因為俄國人的打擊力度還不夠大。雖然我沒有實證證據,但還是可以肯定,這種觀點是荒謬的。

  最後要討論的問題是:春節回家到底有多重要?

  這似乎是引發煽情的好題材。以至於,在這方面進行經濟學的討論簡直是冷酷無情。似乎中國人在春節時的回家願望將衝破所有無聊的計算,將是不計成本的。

  不過,我從不相信類似的「不計成本」的神話。那些在海外留學的中國人可不是每年都回家的。難道他們不想家嗎?當然不是。唯一的原因就是回家的成本太高。

  近來有報道,為了滿足城市春節期間的「保姆危機」,一些農人特意在春節期間進城給人當保姆。這些人都是活雷鋒嗎?或者他們不再保持中國人的傳統?當然不是。看來,只要收益足夠高,春節不在家也是可以接受的。

  煽情是可以的,但最好不要同時伴以自欺欺人。

  現在的現實是,鐵路的運力不能滿足所有人春節回家的願望。合適的票價——即使較高——將向人們傳遞這一信息。而低票價卻掩蓋了這一信息。不少人以為,掩蓋了信息就等於改變了現實。看來,王小波筆下的花剌子國王還是後繼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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