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五常 南窗集 [戰爭的代價] (15/02/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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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五常
壹週刊
南窗集
戰爭的代價 (15/02/2007)


可能因為美國最近要在伊拉克增兵二萬多,該戰的費用或成本如何吵得熱鬧了。讀到的數字五花八門,各各不同,顯然是因為戰爭的費用牽涉到多方面,不同「專家」或不同機構的算法有別也。怎樣算都是天文數字,而大家同意,以直接成本算,伊戰的總費用會於今年與三十多年前的越戰的總費用打平,是物價調整後的算法。伊戰還不到四年,今天算,時日遠比越戰為短;以同樣時日算,伊戰的成本比越戰的約高一倍。為什麼呢?

一個解釋是當年越戰用徵兵制,今天伊戰用傭兵制。這差別只可以解釋直接金錢成本伊戰較高的一部分。主要的解釋,可能還是恐怖活動的防衛及鎮壓成本奇高。所謂明槍易擋,暗箭難防,何況一些不惜一死的人——或教三歲小孩纏上炸彈的——防不勝防之外,使人聽來心酸。

最高的伊戰成本估計,直接加間接,高達二萬億美元。近於不可信,但估計的人是J. Stiglitz。我認識此君。五年前拿得諾獎還是次要,重要的是在克林頓時期,他曾經是美國經濟顧問委員會的主席,對有關的戰爭成本數字應該比外人清楚。想想吧,中國十三億人口,開放改革二十七年,勞苦大眾做生做死,為國家積蓄了值一萬億美元的外匯儲備,破了人類歷史紀錄。Stiglitz估計的伊戰美國總成本,竟然比這儲備高一倍!

當四年前美國要進軍伊拉克,我持反對意見。對軍事一無所知,這反對源於一九九一的波斯灣之戰,也是打伊拉克。當時美國理直氣壯,有多國支持分擔費用,展出星球大戰的武器,精彩絕倫,把蘇聯嚇得瓦解。然而,全面勝出之際,美國卻突然鳴金收兵。十二年後再進軍伊拉克,昔日波斯灣的天時地利人和都見不到,不智也。

到今天我還不明白,為什麼一九九一美國會突然鳴金收兵。兩位美國朋友認為做得對,做得妙,說來說去我也有問號。後來問佛利民,他說蠢、蠢、蠢!我不懂,但石油多過淡水(一笑)的中東,局勢歷來不穩定,遇上伊拉克進攻科威特那一劣棋,美國替天行道,怎可以捉到鹿而不懂得脫角的?當然,我同意,強行取代一個存在的政權,可以不做千萬不要做。


三年多前美國進軍伊拉克,說進就進,我立刻對一位朋友說,看來佛利民主張而又被接納的傭兵制是錯了。昔日越戰行徵兵制,被徵的學子反對激烈,尼克遜慘淡收場,使我意識到在徵兵制下,年輕人不被搞得熱血沸騰,出兵不容易,但傭兵制是另一回事了。日本仔當年炸珍珠港,蠢、蠢、蠢,觸怒了美國的青年,自取其咎也。

幾天前侯夫子傳來一篇英語長文,作者有來頭,對政治與戰爭的所知可教。該作者高舉佛利民的天才與成就,但直指佛老主張的傭兵制是大錯。該文指出,雖然美國實行傭兵制後有成功的例子,但這次伊戰的經驗,是傭兵制出兵太容易了。這與我之見相同。但該文更指出,在傭兵制下,搶救被擄的士兵不夠落力,而傭兵不一定可以聘請得足夠的兵。雖然在美國的傭兵制下,說明有必要時徵兵制可以立刻回頭,但今天的伊拉克之戰,回頭徵兵是不會有民眾的支持的。

這使我想到如下的軍事定律:防守可用傭兵(即僱用警衛),但進軍則以徵兵為上也。說到底,行軍打仗,沒有熱血支持,靠金錢購買,除非速戰速決,代價是太大了。這「定律」有一個不容易接受的含意:要進軍打仗,最好讓對方先打一棍,把自己的民眾打出熱血來。這也是說,要到忍無可忍才出兵。小不忍則亂大謀,但如果大家都懂得這個「張子兵法」,忍、忍、忍,天下太平可以斷言。

回頭說Stiglitz估計的伊戰總成本美元二萬億,是包括間接的社會及宏觀成本,也算進武器需要提前更新等費用。但報導可沒有提及他假設伊戰何時結束。以三十多年前的越戰經驗衡量,戰爭的社會成本高得離奇。當時我在美國,親歷其境,不容易相信那極其無聊的越戰給美國帶來的禍害。


想想吧。五六十年代的美國,大學的學術氣氛濃厚,追求知識的熱情是我平生僅見。我自己的學問是在這氣氛中培養出來的。越戰把這一切都改變了。學生變得反動,好些像今天中國的憤青那樣,不懂得尊師重道。效果是越戰之後與之前相比,學生的平均成績上升了一個整點(四點最高),也即是上升了四分之一。不是求學有了長進,而是老師怕了學生。

想當年,作學術研究是追求新意的啟發性,沒有誰管文章數量多少。當時沒有誰不同意,一篇思想有斤兩的短文,不管在哪裡發表,抵得上百篇在名學報發表的平庸之作。六九年我到了西雅圖華大,只三個月,那裡的元老教授投票,一致通過升我為正教授。我可沒有這樣要求,而元老們沒有一個讀過我的文章——他們只是在言談中認為我想的是在另一個層面。

越戰帶來的「學術」效果,是助理教授對上頭的正教授不服氣,迫使後來一般的大學要數文章,論學報,內容如何沒有誰管得。好學唔學,今天的香港是這樣,國內也是這樣,拜美國為師,可惜沒有誰知道,或記得,這種衡量準則是越戰促成的。其他學術我不是專家,但就經濟學而言,重要的文章在越戰後少見了。我的一位研究生物的外甥,也指出那門學問的重量級文章,越戰後不久大幅下降了。學報多了不少,文章增加無數,廢物比比皆是。

越戰結束後,美國的債券開始暴跌,以致三十年的孳息年率,七十年代後期高達十八厘以上,經濟不景要到列根總統上任後三年才翻身。衷心希望這次伊戰不會導致同樣的債券命運,雖然經濟邏輯是不支持這希望的。

我也希望布殊總統能審時度勢,知道國際的形勢今非昔比。十多年前的波斯灣之戰,炮聲一響美元立刻上升。三年多前伊戰炮聲再起,美元應聲下跌。最近說要增兵,美元跌勢加劇。不知Stiglitz有沒有把這項重要成本算進去。



張五常 南窗集 [大演奏家] (08/02/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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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五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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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演奏家 (08/02/2007)


不久前在《還斂集》發表《Virtuosity》,說這個字很難譯,有理說不清。通常指一位音樂演奏者有予取予攜之能,稱virtuoso,虛無飄渺,出神入化,使外人看來有易過借火之感。字典譯作「名家」、「巨匠」等,不合我意。強而試譯,「大演奏家」比較恰當。

該文指出,今天老外用virtuosity這個字,不限於形容音樂演奏或藝術創作,任何玩意或學問也有類似的現象。稀有,但的確有這種莫名其妙之能。我指出在經濟思想史上,稱得上是virtuoso的只有三位:李嘉圖、馬歇爾、費沙。一位同學問:為什麼史密斯不在其內呢?說實話,作為大思想家,史密斯比李嘉圖等人都優勝,勝出幾個馬位,但史前輩花了十二年寫他的《國富論》,驚天地,泣鬼神,只是看不到該巨著是予取予攜的。翻閱《國富論》,我的感受是頁頁血汗。

有些人天才絕頂,思維之高遠超世俗,不可思議,也沒有給我們那「大演奏家」的感受。牛頓的三大定律,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是例子。高不可攀,令人見而生畏,但予取予攜卻談不上。自然科學中,以我之見,達爾文是大演奏家無疑問。此公論著甚多,橫看直看也是多產,但盡皆精彩,彷彿信手拈來,不食人間煙火似的。經濟學中費沙是這樣的一個人,可能因為我懂經濟,不懂生物,相比之下,我認為達爾文的大演奏功能高於費沙。不要誤解我的意思。多產的君子甚眾,一般是廢物多於可取的,所以產量多少不是衡量大演奏家的準則。

以中國歷代詩人品評,稱得上是大演奏家的只有兩個。一個是李白,一個是蘇東坡。後者入選,因為此公樣樣皆能:詩、詞、文、賦、書、畫等無一不精 —— 最近到惠州的蘇東坡紀念館一遊,終於見到一幅他畫竹的複印,甚佳。以蘇子為例,大演奏家是不限於一門玩意了。記載說,蘇學士寫《赤壁賦》修改了多次,不是一揮而就的那種天才,但藝術上樣樣皆精,瀟灑利落,中國推蘇子為首。徐渭也是多項能手,但不穩定,且遠不及蘇子的大氣。西方的多項藝術大師,首選可能是米開蘭基羅。此公的繪畫、雕刻與建築皆名垂千古,而他寫的詩我讀過,了不起。米開蘭基羅本來可算是大演奏家,然而,他創作之苦,屢見經傳,予取予攜談不上。


以自己的經驗說說吧。想當年,不少同學寫博士論文,怎樣也寫不出來。我是寫得出來的:建議幾個題目教授們都說好。但自己不稱意,換來換去,掙扎了三年。最後選《佃農理論》動筆,只用了八個月,艾智仁說是近於奇蹟。該論文通過後我跑去見赫舒拉發,對他說:「如果我每年能寫一本像《佃農理論》的論著,在行內可以立足吧。」赫師望我,似笑非笑,說:「你是在說笑嗎?這樣的論著五年一本也近於不可能!」可能高估了自己,當時我真的認為一年一本有同樣水平的論著不困難。後來沒有嘗試,不是因為赫師嚇了我一下,而是寫《佃農理論》那八個月食不知味,苦不堪言。有時我想:任何學子可以像我那樣吃得苦,都有機會寫得出水平相若的。我又想:史密斯寫《國富論》,不斷地吃苦十二年,竟然死不掉,算是奇蹟。也難怪《國富論》之後,史前輩再不著書立說了。

於今回顧,我還是認為在經濟研究上我是走錯了路向:我不應該發表學報文章,而是要重複《佃農理論》那個層面的論著,一年一本不成,兩年一本很不錯,再不成五年一本今天也有九本了!那不是大演奏家是什麼?一念之差,恨不得可以返老還童,從頭再來一次。

創作這回事,有苦自知,不說出來是秘密,外人只見作品,以為你予取予攜,信手拈來的,多麼瀟灑,多麼過癮。困難是學術上的創作實在苦,偶爾命中,禁不住仰天大笑,叫出聲來!此叫也,大演奏家的形象全都廢了。

經濟學成不了大演奏家,中語散文又如何?應該接近一點吧。散文這回事,熟能生巧,只要能放鬆放鬆,絕不磨斧,寫得夠多可以練得擲葉飛花,使沒有嘗試過的人以為你真的是「天才」了。好比最近停筆的《還斂集》,四年多來寫了約四百篇,五十萬字。與其他中語文章加起來,逾千篇,二百萬字。那是很多的文章,很多的字數。以自己習慣了的學術文章處理(當然沒有那樣苛求,沒有那樣嚴謹),每篇都先有一個構思,每次動筆文字上都希望改進一下。這樣一分一寸地捱上去,捱了二十多年,古今中外的學問,可用的都放進去,寫不出可讀之作是大傻瓜。


熟能生巧,寫中語散文,久不久我有大演奏家的感受。主要的證據,是有時時間所迫,要趕稿,寫出來的沒有人說是馬虎之作。試過多次,早上一定要交出去打字,凌晨才動筆,打好修改後葉海旋審校,沒有一次他看得出是趕工之作。這是有點大演奏家的味道了。

上述可見,在某玩意或學問上搞出看頭,外人以為是大演奏家,其實作者苦不堪言,外人只見其易而不知其苦也。是不容易解釋的選擇。自己拼搏,有苦自知,但奇怪地希望外人以為你創來容易。四十年前艾智仁就曾經這樣說。恨不得外人對我有如下的評價:「張五常嗎?哈!他想也不用想就把佃農理論寫了出來,推翻了所有前人之見。」多麼瀟灑——這才是真的高評價。困難是我辦不到,痛苦之情禁不住,為了掩飾把自己的本領誇誇其談。如果是個啞巴,半句話也不說,甚至躲起來,以匿名發表所有經濟論著,我受到的評價會遠高於今天。

更奇怪的是,在一項玩意上真的達到大演奏家之境,精品信手拈來,易過借火,我卻喜歡誇張其難度,或老是說什麼機緣巧合,時來運到,為恐外人知道原來是那麼容易,不多看一眼。這後者玩意是我的攝影藝術了。

真的,如果在攝影藝術上我的本領不是大演奏家,天下間不會有大演奏家這種人。衷心直說,昔日李白寫詩寫得怎樣快,怎樣容易,今天搞攝影我也一樣。四個小時的操作出版《寂寞開無主》,三天多拍攝九寨、黃龍,出版《光的藝術》,厚厚的。你認為過於容易就不是好作品嗎?不知天高地厚,我賭你拍不出來,賭你面對景物也看不到。李白寫詩可以怎樣,我攝影也可以怎樣。搞通了技術,明白了光法,想出了自己的一套,而更重要的是可以在任何景物中看到一首詩,小心對焦,把快門按下去就是了。




張五常 南窗集 [林清卿的薄意藝術] (01/02/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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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五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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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窗集
林清卿的薄意藝術 (01/02/2007)


一位做珠寶玉石生意的朋友,姓郭,我戲稱「珠寶郭」,謙謙君子,言無不實,鋼筆字寫得瀟灑好看,友儕間提到他總要開心一番。最近遇上,他說這些日子,行家把產於緬甸的翡翠玉石原件拿到上海去加工,雕成擺件,精美前所未見,因為雕刻的師傅是從福州請來的。我叫絕,問:「是用先進的電動工具協助嗎?」他答:「那當然。」一時間二十多年的玩石往事,注到心頭,這裡說說吧。

福州的壽山盛產極宜下刀雕刻的蠟石,品種繁多,色彩繽紛,寫過幾次,但關於壽山石雕藝術只幾句帶過。是石章用的石,其中篆刻是另一種藝術,博大湛深,我不懂,雖然健在的篆刻大師如吳子健、韓天衡、茅大容等人我都認識。我對印章石的興趣主要是在石質那方面,少管刻工,而從壽山到青田到昌化到後來的巴林,皆有些收藏,有點研究。「輕視」刻工,因為我認為石質頂級的,清除了礙眼的雜質或瑕疵,雕掉太多很可惜。

這不等於我對刻工漠不關心,或不知道眾多石刻大師的存在,或不認為壽山的石雕,擇其佳者,是上乘的藝術。壽山的石雕了不起。不是巨石雕塑——後者,盛產大理石的意大利,文藝復興後期跑出一個米開蘭基羅,跟歐洲高人無數。壽山石雕是小品,其中佳作精彩絕倫,用想像力放而大之,其藝術水平不會低於歐洲的大理石作。我曾經說中國的雕刻藝術比不上歐洲,只因為中國的動不動要用放大鏡才看得清楚!

青田的石雕有自己的一套。主要用封門青,色彩變化不大,刻的多是葡萄山之類,工藝可以,但有點老土,刻不出大氣來。昌化的雞血石,劣品粗而硬,下刀甚難,精品則重於顯示血色,談不上雕刻藝術。巴林石面世時我可能是第一組問津者,雖然看得準,但見價格那麼相宜,以為供應無數,中了計

——想不到今天價格上升了不止百倍。當時知道,巴林石刻多由福州師傅操刀,壽山傳統也。這次聽到翡翠也用上福州師傅,玉石下刀不易,有電動工具則如虎添翼,玉雕藝術前途無限矣。


讓我介紹一下壽山的石雕吧。印章用壽山石起於南宋(或更早),明代開始盛行,從清至今極盛。下刀理想,壽山石雕的第一個大師是楊玉璇,生卒年日沒有記載,其他事留存下來的也絕無僅有。楊氏的全盛期是康熙。應該生於明——我有一件他的小品刻上「康熙元年」。精於人物、鈕與荷。第二位大師是周尚均,也是記載難尋,有說他是康熙年間人,但全盛期肯定是乾隆。這兩位大師之後,壽山石雕出現了兩個派別:東門與西門。風格上這兩派沒有明顯的分別,只是東門好刻圓雕,西門好刻薄意。後來二者互相仿傚,門別憑師承劃分,題材與風格只能從作者個別看。

有趣的是,東門人多勢眾,西門人材凋零:前者的師級人物大約是後者的六倍。然而,清末民初期間,西門出了一個林清卿,別號「西門清」,只此一子就把整個東門派比下去了!大家都是師級人馬,都了不起,但從技術與藝術兩方面衡量,西門清拋離所有對手,達到了不容易想像的境界。是中國文化的悲哀:有那樣重要的一個雕刻藝術家,絕對可與西方所有大師一較高下而不會敗下陣來的,那個西門清,怎可以被中國的藝術歷史完全忽略了?

先說一下壽山的石雕藝術。可分三類。其一是「鈕」。這是在印章上頭刻的「怪物」,一般出自文化傳統的典故。被約束在石章上頭的小位置,變化不多,精彩的藝術大師跑不出來。其二是圓雕。這是把整塊石件雕成一物,等於西方的大理石雕刻作品縮小了不知多少倍。石的形狀是主要的約束,作者要鑑形思題,擺佈色彩,其他皆自由。可惜圓雕耗石多,我見到以精品佳石作圓雕感到心痛。


林清卿從來不作「鈕」,也不作圓雕。他專攻壽山石雕藝術的第三類:薄意。薄意其實有薄、厚之分。薄的是很薄的浮雕,耗石甚少。切好的方章,薄薄的刻上些花草魚鳥,或山水人物,或明月蒼松,皆以詩意為之。提升一個層面,是用整塊獨石(稱「掘性」,從土地掘出,非洞礦開採)。獨石有皮,有石紋,或有石格,作者利用石皮的色澤不同,紋或格的天然走勢,想出一幅國畫,按石形與紋理擺佈。約束較大,但利用得宜則化瑕疵為神奇,巧奪天工,細看是了不起的藝術表達。再提升一個層面,是用較大的有皮有格的獨石,把薄意刻得深,稱高浮雕,又稱深雕,增加了山水人物的立體感。

近於深雕的薄意作品,起自楊玉璇,好,但不絕妙。到了周尚均,深雕有大進,令人愛不釋手。林清卿的參與,是一方面把他的國畫根底帶進石雕,一方面推出很薄的刻法,而最重要的是把高浮雕或深雕刻得出神入化,妙絕天下。一般評論高舉清卿的薄意薄雕——這類較小的作品比較常見。但我認為西門清的功力所在,還是那些獨石較大的高浮雕。有機會見過幾件,鬼斧神工,石皮與格紋利用得天衣無縫,思維清晰,有深度,構圖盡皆畫意,詩句信手拈來。是的,清卿的高浮雕「大」作,絕對是頂級的雕刻藝術。這種藝術把天然的石形與本來是瑕疵的「皮」與「格」利用到盡,刀法驚人,看得出作者的感情表達,應該是人類的雕刻藝術的表表者了。可能因為所需的較大獨石難求,而大石深雕需要的工作時間甚久,這類作品清卿遺留下來的不多見。


回頭說圓雕——那把整件石材刻為一件「物體」的作品——清卿似乎沒有染指。楊玉璇與周尚均刻過不少,都了不起。其後名家輩出。近十年壽山大師的刻工價值急升,一件七八吋高的圓雕精品動不動數十萬,市場有價,後起之秀不斷地跑出來了。我本來想舉出一些名字,一些例子,但恐怕厚此薄彼,開罪了某些天才。這裡只能說,今天看,壽山石雕是重要藝術無疑問,前途無限,懂得取捨與議價,應該是好投資。

我還是認為林清卿的獨石深雕舊作不容易超越。此公生於一八七六,卒於一九四八,是福州西郊外人。有什麼辦法我們可以把他的作品集中起來,送到博物館去呢?




張五常 還斂集 《還斂集》的回顧 (30/01/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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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五常
蘋果日報
還斂集
《還斂集》的回顧  (30/01/2007)


收到通知,二月一日起這「論壇版」試新意,《還斂集》要停筆了。年多前改版,我恐怕《還斂集》不適應,要停筆,公布後智英老弟促我繼續,寫到今天。

是四年多前董橋邀請我寫此「專欄」的,說明每篇約一千字,題材一律不管。我覺得奇怪,因為當時此「欄」是放在重要的第二頁,在《蘋果》主筆之下,不管題材,自由發揮,天下報章沒有見過。我見董橋自己在同一位置寫文學,說典故,論詩畫,也就見怪不怪,跟他「自由」起來了。於今回顧,董橋的想法有意思:香港的時事新聞無奇不有,上頭主筆要發牢騷,有董橋和我在下面談天說地,給讀者鬆弛一下,不是沒有道理的。

原定約一千字,我左嘗試右嘗試,最後穩定下來的約一千三百。是奇怪的發現。中文用單音字,一千三百翻為英語大約七百,而後者是西方專欄的一般字數。某種專欄要這樣寫:拿一點動筆,簡潔地分析、發揮一下,不悶,有點說明力,中文大約一千三百字。字數減半讀者透不過氣來,不可讀;字數倍之,只一點是拖得太長了。

《還斂集》寫了四年多,約四百篇。非閒話家常,是很多的文章了。這樣的訓練非同小可,寫了百多篇知道漸入佳境,得心應手,就是發表後自己也反覆重讀,太太以為我發了神經。互聯網的普及也讓我高興一下。無數網站轉載。起初,某網站有一百五十次點擊,贈一把「火」,達一千了不起。今天,只一站動不動逾萬,最高是一天十三萬多,所有網站加起來不容易算。鬥不過某些明星,也不一定鬥得過教人炒股票的,但比起西方的名家專欄,容易勝出百倍。中國人多,滿佈地球,是命中注定了。不值得沾沾自喜,因為中國學子用電腦的起步不久,鬥讀者多,日暮黃昏的寫手容易遭淘汰。


無心插柳,寫《還斂集》有兩項事前意料不到的收穫。為了搜集題材,這幾年我回復到八十年代初期對中國經濟發展的關注。這關注與跟的調查研究,使我寫出兩個系列的重要經濟文章。其一,主要在《南窗集》發表,是關於中國的地區競爭制度。一國之內,這地區激烈競爭只在中國出現過。苦思兩年,左查詢右查詢,終於找到答案,寫了出來。答應了高斯用英文再寫一篇長的。今天,地區競爭的研究不少人跟進,雖然主要是炎黃子孫,但老外產生興趣應該是早晚的事。其二是關於人民幣的匯率與貨幣制度,除了最長的一篇在《信報》發表,其他主要發表於《還斂集》。我對人民幣的分析起於八十年代中期,跟斷斷續續,個人的思維從傳統的幣量理論與匯率浮動開始,沒有成見,不斷地修改,到今天不少朋友說是在貨幣理論上劃上句號了。這理論起自休姆(David Hume, 1711-1776),其後大師不少。說由我劃上句號有點誇張,但我不會站起來反對。中國的觀察使我想到只要不推行貨幣政策,集中以貨幣穩定物價,任何國家都可以用一個可以在市場直接成交的固定指數為貨幣之錨,政府的成本微不足道。貨幣的思維被搞得一團糟,因為專家們忘記了貨幣的基本用途。眾人皆醉我獨醒也。我正在考慮把二十多年來的四十多篇關於人民幣的文章結集,按發表時間排列,每篇加上「引言」,解釋為什麼當年自己那樣想,哪裡出現了問題,後來怎樣改變了想法。好幾位同學見我的《經濟解釋》沒有涉及「宏觀」(卷三的《失業的理由》是宏觀從微觀看),建議這結集,作為《經濟解釋》的卷五。起名《五常說貨幣》吧。若如是,其他多篇關於中國改革的文章,精選約一半,下註釋,編為卷六,稱《五常論中國》。都是經濟解釋,科學也。

電郵: nscheung@netvigator.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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